我依然在遵从内心地做出决定

我裸辞了!

刚和 mentor 提出离职时,我长长舒出一口气。原来结束一段工作是这种感觉,真想搞一场盛大的道别,想在公司内网写小作文,告诉全世界「去他妈的工作,我不干了」:我的苦难此刻结束,我依旧是那阵自由的风,如今就要刮向远方。

但当正式递交离职申请、审批通过、确定 last day 后,最初的兴奋退去,不再有隆重退场的动力,反倒多出一点对现状的不舍、对未来的焦虑。我真的会一直自由吗?那些曾经和我一样自由的风,如今又飘荡在什么地方?

前路茫茫,唯独可以确定的是,我不会再次踏入同一条河流。在正式离开前,我决定写下一些文字,作为对两年北京生活最后的回忆。

在某一天决定离开

七月末某个周四下午,周会结束后,我处理掉手头零碎的事情、做好心理建设,鼓起勇气,拿起电脑,拔掉显示和充电线,从工位上站起身,走两步到 mentor 身旁,蹲下来问他:「哥有空不,我想找你聊下个人规划,有时间吗?」

他应了个「行」,我起身,强撑着因紧张而稍微发软的双腿,走到离工位最近的空洽谈间,推开门坐在最近的位置上。等他走来在对面坐下,我用同样发软的声音,迟疑地说:「就是…我入职也有两年了嘛,最近考虑了很久,决定…是时候提离职了。」

这就是一切结束的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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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来北京的日子,一切仿佛都那么漫长。

在没有搬进第一次租的房、还住在酒店的日子里,每天下班后,我坐上公交回酒店,站在左右声道接反的电视前,进行当天的有氧拳击。练毕,躺上始终整洁、毫无归属感的大床,等待第二天早上,楼道里的灯光穿过室内窗,再起床洗漱、沿着乏味的酒店走廊,踩过吱呀作响的地板、路过数十间房,坐上尽头的电梯,出发去上班。那时总感觉在酒店的日子,漫长而永无终结。

入职后的学习期、准备好负责需求前,每天晚上七点我都和 mentor 聊当天的学习内容,告诉他我学到些什么。他听完我的回答后,会纠正有所偏差的部分,讲解大量的设计思考、演进历程等,再给第二天的我留下一些问题,引导我探索代码、完善认知。每天结束都在八点前后,那时工作压力也不大,没多久就可以下班,对我来说,每天下班前都要聊聊当日进展的生活,也同样是一段漫长的时光。

事实上,我在酒店住了不到一周,学习期稍长一些,但也不到一个月。它们都在名为漫长的感受中,飞快地宣告终结。一如这两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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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在自如上租到房,买了桌椅音箱显示器,物件在房间逐渐堆积、生活节奏逐渐固定,这才逐渐有了归属感。

在北京前几个月,也发生过不少事情:舟山团建、荣小馆面基,以及和瑞包、悦宝在望京吃过萨莉亚、逛完民航博物馆,站到景山公园的北京中轴线上拍下故宫,匆匆走遍许多地点,最后,随机推门走进一家鸡尾酒吧。

具体喝了什么我早已忘记,甚至连店名都没顾得上记,只记得长方形的店里晕染着暗红色灯光,又被 Disco 球打下来的蓝光点缀,暗到连字都看不清的角落里,还摆了一台复古游戏机。三个人坐在卡座的同一侧,对着全是特调的菜单纠结半天,快把酒单翻烂才点好,再等了许久才喝上酒。我们在昏暗的灯光下举杯,匆匆啜饮、匆匆道别,匆匆度过我在北京第一个夏天。

我还幻想过无数次何日再回长沙。茶颜的茶买了一批又一批,从机票般包装的「栀晓」买到用纸剪出「藏不住的」玫瑰花,都不是我喝过的味道;直到某天我重新站在九云方鼎下,拿着西门买的茶颜,走过汀香和至四、坐进南门王记热卤,恍惚间觉得大学四年宛如梦境,故事早已忘记,人也各奔东西,回忆却在那个瞬间浮现,无比鲜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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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快,我连这些都不想了。25 年刚过完春节,工作压力突然增大不少,连着加了几周班、错过自己的生日后,我在三月初才终于有了完整的周末。长期排满的日程,让我快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职场人,从学习怎么做业务需求,到独立负责模块,最后独立负责新业务,工作逐渐得心应手,却也逐渐变得漫长:在我刚到公司的时候,晚上八点正适合下班,可在忙碌的日子里,九点成为新的常态,周末加班也是家常便饭。每当被问起「有没有空出来玩」,我都只能非常抱歉地回一个「我得先看看」。

在忙碌的日子里,五一飞到日本、端午回趟老家,以及某个周末的杭州 FGO FES,和工作对比起来都无比短暂。从自如退租换到同小区另一栋,离开宽阔的阳台与窗外吐出新芽的枝头,我在俯瞰整个回龙观的地方,重新建立起新的生活节奏。第二个夏天,我妈来了一趟北京,带来家乡的炸鱼、蛋饺和土鸡,留下冻好的包子、水饺,也让我从加工半成品开始,逐渐学会掌勺技艺、彻底改变生活方式,以至于后来某天想偷懒时,思考一圈公司附近的午餐,最后决定还是自己做饭。

那时,我觉得我会一直这样工作下去,忙碌却充实;就像我会一直生活在北京,在此迎来诸多夏天:炎热却不潮湿,偏远荒凉但我已适应,能够照顾好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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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今年,工作本身悄然发生变化,我逐渐找不到自己工作的意义了。

最开始是技术项目拿到阶段性结果后,转入日常维护期,该做的事情还是没变,却不再能占用工时;宝贵的人力,应该投入到更有产出的事情。一边说着大小项目都值得去做,一边又把工作时间用大项目排满,小项目缺的部分得用个人时间补齐;于是我才理解,「都值得去做」的意思是,若要收获额外的赏识,就请无偿地付出自己。

到后来,连不加班都成为一种羞耻。不加班就该做得出类拔萃、无可挑剔,每天不在工位坐到深夜,甚至会引来对我能力的否定——我不反对高标准、严要求,我一直对自己的工作无比上心,可我实在没能理解加班与个人能力的因果关系。

我知道这个系统里没有坏人,每个人都有两重身份:内心里,他们支持我找回生活;工位上,他们不得不面对上层的指标和质疑,向我传递焦虑与压力。每个人都身不由己。我未曾怨恨,也不觉得谁做法有问题,只是意识到,我不想继续陪着玩这个角色扮演游戏。

生活依旧是那个生活,上班却已失去动力。听到《辞职信》那一刻,我想,是时候考虑走向下一个人生阶段了。来北京前,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:工作完第一段合同,然后不再续签。离开北京依然是第一要务,不过去年,我还想不到要怎样结束,而今天,在一手抓 AI 指标、一手抓工作时长的环境,久留只会耗竭自己,错过又一个夏天。

我已经下定决心。虽然无论去哪都会被不同的问题困住、去哪都不一定有真正的自由,但如果还没有尝试就轻言放弃,又怎么骗自己我已尽力?在那个周四下午,这么想着,我从工位上站起了身。

推开门 摆摆左手 转身右走
别转头 撞进万万 人潮之后
哦也许吧 人总有逃不掉的痛
哦也许吧 下个街口 也没自由
风不风 昨日种种 甩甩袖口
流不流 明天以后 不再逗留
哦也许吧 有种荒谬 才是出口
那天晚上做了个我
从前不敢做的梦

回到不确定的生活

来北京工作前,我根本不知道北京和工作是什么样。我没有来过北京,对一线城市的认识来源于深圳和上海,它们在我眼里都光鲜亮丽,但作为外来者,我始终隔着一层薄雾观察,不知薄雾下隐藏着何种真实。我也从未有过工作。第一天报到前,我躺在酒店床上辗转反侧,害怕能力远远不及公司要求、和同事们隔着一道鸿沟,害怕自己连试用期都挺不过。

后来发现,其实也就这么回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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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不过是另一座城市。陈旧的地铁站台行人匆匆,从天通苑无处落脚的四居室,奔赴西二旗半低不高的写字楼,普通工作的普通人,在各自的时间里考虑着各异的问题。不打算留下的人,没想好什么时候撤离;计划扎根的人,困在贷款、证件、车牌、户口里。

在回龙观,出门几步路,寿衣店和幼儿园并肩而立;在二环里,一家七口人,挤在胡同间狭窄的二十平米。土地是四平八稳的界尺,时间是折叠起来的阶级,外来者难以安身,本地人却无处逃离,在这里溘然长逝,也在这里呱呱坠地。

当然,写下北京,原因是我生活在此地;北京以外,相似的苦恼同样存在,万千城市各自悲哀,只是在这里观察过两年,我逐渐不再觉得「本地人」的标签,能解决其后所有问题;每一个在城市定居的人,都有自己需要面对的命题。

工作同样不过如此。大家都是差不多的人、做着差不多的事情,少部分人具备极强的自驱力,大部分人只为了老板满意。拜 mentor 的培养,我逐渐相信自己并不逊于他人,知道他给我的安排,必定已经充分考虑过我的能力。我不需要害怕,放手去做就好。

我同时清楚地知道,总有人比我更努力、更聪明。可我已经对自己满意,没有成为这类人的动力。我在普通家庭长大,一路考着普通成绩、读上普通大学的普通化学系。如果说有什么与别人不同,那就是最多投入八分努力,然后在心里说:好了,我的劳累到此为止,剩下两分改日再议。

如今亦然。我的投入到此为止,我要回归普通的生活,不要忘记本来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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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段旅程即将收场,我又会想起五年前,转专业失败后,我在学校湖边徘徊了很久很久,不知自己未来何方。我害怕化学,害怕着自己浑浑噩噩地度过四年。像是被投入海洋,我被浪推开,呛了几口水,偏离原本的航向。但另一个方向的风景,又在眼前徐徐展开。化学并不如我想象般可怕。习惯了白大褂、实验室,习惯了身边的老师与同学,我发现我在并不喜欢的专业,也能发展珍贵的关系、留下不落俗套的大学记忆。

三年前,我已经见过沿途风景,即将从化学系毕业,试图挣扎着游回互联网的方向。那个暑假,我每天坐在离家最近的瑞幸,改改简历、刷刷算法、背背面经,焦虑着自己能否找到班上;同时,我观察着在老家县城,普通人如何生活。长期和焦虑的计算机系校友聊天,总让我多少觉得「如果进不了互联网人生就如同毁灭」;可那些没有天赋的人呢?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浪费了吗?

也许不是。大部分人并不在这个体系,不知道数组和链表谁更省时间,也不知道十大排序的百种写法。他们可能根本没有空闲思考人生,在送一天货、看一天店后,刷着短视频到深夜,还没来得及洗澡就匆匆睡下,无暇顾及情绪的变化,遑论做出长远的规划。

我们呼吸着相同空气,站在同一片大地,吃着类似的伙食,面对着各自的问题。他们的太阳总会升起,我的也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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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现在又跳入另一片海洋了。

离职这段时间,无所事事时,经常在小红书上刷一些职场感悟,有人说教,有人焦虑,有人和我一样,决定离开这个环境。理由各有不同,而我总能对后者共鸣。

实话说,我这种人估计不招公司喜欢:对公司没有感情,最怕一路高升,成为带小团队的小领导,然后落得一身病根,上五天班跑四次医院做三次检查;然后工作与生活融为一体,陪家人的间隙都要审查权限申请;然后压力与焦虑外溢,半夜三点躺在床上,思考着明日汇报的主题。我对负责项目也没那么强的热情。我倾注过心血、我当然很在意,可如果它变好要以我的生活为代价,那恕我难以尽心竭力。

我庆幸自己还有躺床上迅速入睡的自由,还没有人找我做决定,不会有几十个申请等我来批。可当我从工作中脱离,我又开始带上一点焦虑。同龄人都有目的地,我却在工作日下午,对着群聊刷了半天,刷不出一条新消息。如果一个月前的自己没有提出离职,我现在会在做什么?如果我休息一段时间后,开始找下一份工作,又有谁会考虑我?

我现在还不知道。离职前,我想过很多条路:我要去当咖啡师,要去独立书店做店员,要作为自由职业者旅居大理。可是这段时间,每当打开简历,我又会用互联网的方式要求自己。我的经历有没有足够醒目的数字?我的描述是否缺少结构化思考?我的业务价值体现在哪里?

也许这不合道理。又或者,其实哪里都是围城、我畅想的方向并不美好。就像互联网,只有外面的人抢着往里进,而我今天即将正式离开此地。未来怎么样,只有天知道;我所知道的只有:我依然在遵从内心地做出决定。

这么多年来,我站在无数个岔路口做过无数次选择,回首时或许会有遗憾与可惜,但从不曾后悔。我深信着,如果认为成长是一个变得明智的过程,那么在每一个岔路口,一定都是当时最明智的自己,做出的最好决定。也许有情况没考虑周详,或者有错误本应被避免,可当时的我一定有当时的原因,我也无法带着现时的经历与眼界,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。

三年过去,我依旧没有后悔。我遵从着内心来到北京,又在两年后选择逃离。未知既意味着不安,也意味着无限可能;我已经做出能做出的最好决定。不知道下一步踏入哪条河流也没关系,不妨继续遵从内心,相信未来更加明智的自己。

未来怎么样,未来的我总会知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