航道,四季与歌:2021 的年度总结

初代 Cytus 的设定很有意思,作为人类永生的载体,为了防止人类的记忆被新的记忆覆盖后的情感消失,机器人们会将情感化为音乐存储在名为 Cytus 的空间,每过一段时间就使用这些音乐感受情绪与灵魂。

作为人类,浑浑噩噩中度过的每一天,我同样依赖音乐触摸我的灵魂,而在我选出来的五首歌里,是我过去一年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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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冬:你啊 为何不愿停下

寂寞的人呐 显得不慌忙啊
雨下得再大 你啊 为何不愿停下
越冠冕堂皇 越贪嗔痴狂啊
折不折又怎样 你是我永不凋谢的花

Ring - 堪折

冬天属于重逢与告别。短短的、微不足道的一个月寒假,对旧友相聚比「岁月如梭」更短,对无所事事比「度日如年」更长,其余时间,则像是我活过的每一天,不紧不慢地流淌。

跨越漫长的第一个学期,我与老友们聚首,在高考后聚餐的同一家火锅店 feel united。承受住欣喜、不舍与扭头就走的冲动,我与某个当时还有另一半的人,带着两位女生、抱着一个孩子,相会于承载我们太多回忆的公园。拥抱独有的惊喜、温暖与勇敢,我和从未离开我身边的人,再度经历一个月的成长。

与此同时,我开始对自己负全责,摆脱了对未成年人设下的种种限制,第一次握住教练车的方向盘。成年当天启动的、长达一周的短暂学车生活中,尽管我面对的科目一算不上紧张,后期真正开始学习时遇到的问题已初见端倪,或许从第一天起,我就在盼望一个「不用学车」的许可。元宵节前一天,顶着训练场 29℃ 的气温,我一边等同行人结束机械重复的倒车入库一边无聊地刷 NGA,被炙热的太阳晒得发昏时,不免对未来正式学车的日子忐忑不安。事实证明,我的忐忑一点都没错。

但那是夏天的故事,我有一整个学期用来做心理准备,所以没把它放在心上。我放在心上的是又一个假期结束,又一群人离开。大半年已经过去,《再会》里 Ayase 所写「即使是与你分隔两地 / 也祈愿着能眺望同一片天空」,仍然能把我带回寒假的倒数第二个晚上。

那个晚上,长沙南站寒风凛冽,将一杯悠哉悠哉端住,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我吹走的风中,我站了十几分钟,才终于等来了我要等的友人。这次,没有扭头就走的企图,只有见面前一贯的冷淡,与见面后掩饰不住的不舍。可惜这次送别实在短暂,不过几句对话,他已不得不登上前往机场的磁浮。可能是潜意识里扭头就走的冲动,或者时间或者经济,我没能和他一起去机场,仅仅给他一个深拥然后转身离开,却在十分钟内落入难以自解的自责。

我知道这只是一连串离别的开始。我现在熟悉的人最终都会各奔东西,唯独难以适应现实的、始终如此软弱的我,无法想象未来成熟后,身旁没有友人陪伴的生活。可时间从未停下。

春:你能在我垂死之脸上寻见它吗

Can you see it in my dying face
You are acting like I care

Low Roar - Bones

转眼大半年,偶尔被我遗忘的意难平,已经深刻地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。

在那之前,我与一个人相逢恨晚。开学第一周最后一节课,周五下午的大学生心理健康,自发的小团体被拆散糅合成数个组,各据一方教室的领土。躲在教室最角落的我,有幸认识了企图比我躲得更远的人。任谁都不会想到,以缓解初见尴尬的自言自语为开始,以我给他让路时窗外洒落的阳光为楔子,我们的关系,在性格迥异还找不到几节共同课的情况下越来越近,从礼貌而疏远的社交距离、像是猫触水前试探般的寒暄,到夜跑、自习、散打课,洋湖、宜家、KFC,以及无数次自鸣得意,或者自取其辱。

在那之前,我把陪伴我半年的电脑送至北京维修,问题没找着,寄走后的 12 天里,我却不仅没有创作的能力,还丧失了与老朋友们同乐的权利。彼时,我不敢打扰忙于维系感情、极少听我倾诉的朋友,加上仿佛深入骨髓的要强,放任自己被找不到出口的情绪淹没的某天晚上,长沙城上一层雾气,我站在湖上桥的正中「看到万家灯火把盖着一层薄雾的夜空照亮,却看不到这偌大一个城里我的位置」。此心不安,吾乡难觅啊。

在那之后,我站在同一片湖上的同一座桥,终于放下了我一文不值的要强,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望着桥下的水,思考了很久很久,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何方。半年后的今天,我还是不知道。或许本来就没有那么多路,或许车到山前必有路、船到桥头自然直;或许直到迟暮之年,我安详地躺在床上整理一生时才能下结论,或许我永远都不能。谁知道呢。

夏:凡追悔莫及之物皆美不胜收

戻らない後悔の全部が美しいって
そういうのさぁ、僕だってわかるのに

ヨルシカ - 思想犯

我逃不开的,只有这我一直都知道。

7 月 11 日晚上,大一最后一个学期终于结束。7 月 14 日,挂在我心口的大石头终于把我砸了个粉碎。我终于开始准备驾考,暑假,也终于宣告终结。

从那一天开始几乎一个月,我活进了高考以来最深的焦虑,焦虑着何时出发、何时结束,焦虑着我握住方向盘的半个小时中,纵然微小却能使副驾驶不耐烦的每个动作。我活进了一个月的讨好与厌恶,前者给教练,后者给总将教练脾气归咎于自己的自己。支离破碎的生活里,我的精神状态迅速恶化,不敢置身幽闭的环境,不敢和人坦率地交流,甚至不敢阅读沉重的文字。八月初,奔赴驾考考点前夜,我在床上辗转反侧,为一件小事歇斯底里。回想起来才知道,那些日子里我的思考能力一直被屏蔽,我却什么都做不到。

事出必有因。活成了客套与讨好、被自己厌恶得不敢直视自己的自己,「一遍过拿证」的鲜活例子,四位数起跳、凭良心收取的高得离谱的考试费,资源垄断的驾考考点,不熟悉的环境与不适应的伙食……我裹挟于它们之中,早已分不清谁才是让我连续失利两个科目,放弃暑假内完成驾考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我成功脱身那一刻,席卷我的甚至不是失落。我只感到释然。

或许还有以为暑假已经结束的,虚伪的平淡。平淡的《控制》,平淡的竞赛。平淡地被埋葬的自己。

但这种真实的麻木只持续到八月底,持续到我踏上漫漫长路,踏上一方异乡的土地。踏上青岛。

青岛,青岛。

半年前的我对自己说,如果像这样的送别有下一次,我决不会离开,我要站进航站楼,望着一架架飞机逐渐抬升,冲进它们的云海。

我最后没有做到,因为这次,我冲进了我的云海。

青岛,青岛。

第一天抵达,五四广场海风徐徐,脚下不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。从那时起,我清晰地知道,我从来没有被埋葬,只不过这两个月中,从来没有被唤醒。我清晰地知道,这就是我终究要来的地方。

我用一天的时间在崂山、太清、麦岛、台东,在云雾缭绕间、山水环流中,彻底干掉此前因过量运动而疲惫不堪的膝盖,用每天百十张照片的速度塞满相册,乐此不疲。然后是栈桥、八大关,是小青岛、万象城、信号山和鲁迅公园的乱石浅滩;是开海鲜嫩弹牙的虾水饺,是粥全粥到入口即化的黄花鱼,是信号山上某家店里装满一杯凉茶的格调。

是一路绵延进我心里的海岸线,是一座古老城市的气息与血脉,是无处安放所以无处不在的大海,是我摸不清看不透却挥之不去的青岛。

青岛,青岛。

我启程前想,也许这次旅途可以改变很多东西,对我来说的确是这样。难以忘怀的四天里,我与另一个人朝夕相处,直到相距千里,形影不离。难以忘怀的四天里,我后悔直到暑假最后几天才意识到,原来这个夏天本可以完全不一样,原来那一个月的碌碌无为,不会如我所想的那样平复我对暑假的期许。这难得的两个月假期,我本该如此开心地活着。难以忘怀的每一个夜晚,连同难以忘怀的那次半醉,我将自己活成没有明天的模样,害怕时间就此离去。难以忘怀的每一刻,尤其是归途前的最后一个深夜,当我把文字当作记录与埋葬昨天的载体,当我以自己的方式发现、正视今天,以及归途前的最后一个小时,当他把我送到机场,我报之以另一个深拥,我确实已经不需要明天。

青岛,青岛。

直到我回到一方似曾相识的土地,感受迟到太久的离别;直到我循环着《思想犯》中的俳句,不知秋风何时能拂去离别吹来冬日,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另一个夏天;直到四个月后,那四天的幻象仍旧挥之不去,作为逝去夏日里的难得珍宝,熠熠生辉;直到我 2021 的后半段,多了一个魂牵梦萦的地方;直到此刻,当我挥笔写下来路与迷惘,我还在轻声呼唤那座城市。

青岛,青岛。

秋:错把飞絮当春雪,竟只是为了将你看不见

ただ、ただ雲を見上げても
視界は今日も流れるまま
遠く仰いだ夜に花泳ぐ
春と見紛うほどに、君をただ見失うように

ヨルシカ - 藍二乗

开学头一个月,我恍惚中还活在青岛,闭上眼睛还能闻到海风拂过沙滩,却只能睁开眼,用忙碌回应猝不及防的现实。我和一群孩子过了个中秋,重新拾回了一点活力,但它又被生活、综测与麻木压了下去。回家住了五天又回到学校,从我收拾好书包去图书馆自习的路上写下一段话,片刻思索后按下 Send 键开始,一切都变得不一样。

那时,我决定告别被糖分绑架的自己。

大概是从初三开始,糖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我以可乐或奶茶庆祝成功,也用它们盖过失意与怅惘。借助糖分提供的多巴胺,我经历了高中思绪万千的无数个黄昏,被情绪淹没的晚上,以至心神不定的每个昼夜。体重的长期稳定让我忽视这种依赖,直至国庆五天,我以一己之力喝掉了五杯糖分(现在看来)严重超标的奶茶。

是不是什么错了?为什么我对糖的喜爱已经到了这个地步,以至于靠近奶茶店我就已经在想今天喝什么了?糖对我真的好吗?我没法摆脱对多巴胺的依赖,没有它就活不下去吗?我家的糖尿病史同意不同意呢?

所以我决定至少做出一些改变。至少告别被糖分绑架的自己。

这很难。即使我对自己的要求是在不摄入游离糖,不喝含糖饮料不吃高糖零食的基础上尽量减少碳水,这一开始也很难,特别是与一群人一起出门时,大家都想喝茶颜可乐,唯独我必须选择无糖款,或者不喝,再大费口舌解释原因。戒断反应最强烈的时候,我走在路上,眼巴巴望着经过的奶茶店,幻想四季奶青、声声乌龙的口感,再往嘴里猛灌一大口水,加快步伐离开。

好在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 21 天。我在忙碌中,在订阅者们的监督下,成功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,内心的想法从「啊就这一杯无糖可乐我这周绝对不再喝」,逐步变成了「我上次喝代糖饮料好像还是上个月的事情(除开体育课的运动饮料)」。某天,当我和同学走进超市,惊讶地发现我居然很久没再看过饮料柜,甚至都快忘记可乐的口感时,目标基本达成的成就感无疑比人工添加糖更让人感到愉悦。改变还不止于此。我没有明显感觉,没有实际称过,寒假回家才能证实,但每次视频电话我妈都觉得我在减肥(事实上恩格尔系数快 90% 了)。我感觉得到的是皮肤状况明显改善,不再需要维 A 酸就能和伴随我三年的痘痘「断舍离」,脸部只剩下一些顽固的痘印。

最重要的是,离开糖之后,我一直在探索更健康的生活方式。放下手游,放下 10min 以内的短视频,放下一切短期刺激,我一次又一次思考自己到底想活成什么样。毕竟,连对糖的依赖都能改,还有什么不能呢?因为对身体素质的追求和体育课致死量的运动,我的活动能力逐渐增强,最大摄氧量一路走高,体测时 1km 跑进了从没想过的 4min。从新闻、资讯开始,晚上我给自己留出时间,屏蔽一切外部干扰,重新习惯与长篇文字为伴的生活。对夏天也好,对糖分也好,对过去的自己也好,我向它们挥手道别,在 suis 的歌声中,寻找我存在的意义。

初冬:人生真是绝佳的消遣啊

Life is such a wonderful waste of time
I wanna spend it with love
If you don’t mind

SILENT POETS - Almost Nothing

可能因为生活逐渐平淡,没有作为判断依据的大事发生,可能因为比起前一年、前一天,每一年、每一天在我人生中的占比越来越小,我所感知的时间越走越快,即使一件事离我太久,突然忆及也像是昨天。当我稍不注意,一年时光已经消逝。准备给这一年划上句号,回望自己时,我竟想不起什么聊以记叙,仿佛我这一年从未活过,或者每件事都被拆散成了无数个碎片,散落进每一天。

这个十二月的某一天中午,耳机里塞着熊光的《君に夢中》入眠时,我的意识朦胧间回到了一年半以前,还住在起初难以称之为家、阳台门一开就嘎吱响、有无数小昆虫陪我度过三年的小出租房,还走在一侧开了四家奶茶店、每天来回好几趟、拥挤得必须和车同行的水泥路,还坐在午休刚醒时连人一起昏昏沉沉、一成不变得有点漫长、永远有那些人的教室。我大概从未离开吧。

这个十二月的某一天下午,我与友人从宜家出来,抱着一大块碍事的小推车即将抵达学校时,被五一广场迷路的另一个人叫住了。不带任何犹豫地,我带上小推车,跳上反向的地铁,一路狂奔跑过地铁站和熙熙攘攘的国金街,连带翘掉了一次班会。那个下午我知道,不需要任何特殊目的与准备,单单是老友见面就能让人很开心。总希望能给人带来帮助的我,那个下午如愿以偿,时至今日,我仍庆幸那时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。我确实从未离开啊。

这个十二月的某一天晚上,教室里冬风肆虐,吹得我双脚冰凉,本应将精力放进化学,可思绪早被吹散到九霄云外,想起更久远以前相同的寒风,不同在我并非强迫自己吃透难以理解的知识,而是等待着一份热气腾腾的卤肉卷,好塞进外套,隔着棉絮和纸袋温暖我到家前最后一段路程;期待着最后一口下去四溅的汁水,不忘与同行人相谈甚欢。可我早就离开太远了。

也许正如我怀念高中生活一样,若干年后,已经进入工作岗位的我,会机缘巧合之下怀念起大学,怀念一些陪我度过四年的人,怀念我许多晚上用《死亡搁浅》与人相连,怀念每天早上从寝室到教学楼之间的漫漫长路,怀念某一天,我坐在寝室床上,怀念着那个怀念过去的自己。这么长的马拉松里,只有时间是永恒的冠军,我和回忆里的一切都没能跑过它,包括被时间冲淡变得疏离的回忆本身。不知不觉间我就会长大,会变老,会看着我之后一代代年轻人长大,变老。即便如此,我依旧盼望见到那个还能忆起往事,还会义无反顾地出现在一些人身旁的自己。时间流逝本应让人万般不愿,可人生正是这样绝佳的消遣啊,在路途上有那些人为伴,听起来就不再那么寂寞。启程前,将一些时间没能冲刷掉的事情铭记于心的我,或许早已不再害怕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