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异地间,走入一千天的感情

初中的时候情窦初开,问家里人什么是爱情。我爸说得很简单:如果你偶尔想起一个人,那就是喜欢;如果你一直想着一个人,吃饭时会想对方今天吃了什么、睡觉前会想对方是不是也准备睡下,那就是爱情。那时我还没有过自己的爱情,不知道什么是喜欢、不理解我爸话中之意,但他说的话,却一直记在心里。

高中的时候很喜欢青春伤痛文学,一边说着「不知对他的感情,到底该如何定义」,一边晚自习在便签本里抄下什么「如果余命三日我只想你 72 小时」,什么「一个人眺望着四季流转 / 仍在这里期盼着与你相会」,仿佛要把生命都倾注到自己不曾拥有的亲密关系,偷偷期待着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,以此作为自己活着的证明。

数年之后的今天,我早已不再和高中一样、动辄刻骨铭心,却把喜欢一个人一千天的感觉,刻进了自己的本能反应;而十年前我爸说的话,像是回旋镖般,击中了今天的自己。

喜欢是划过天际的星

2023 年 5 月某个周六下午、燃料化学实验,刚刚称完一个煤样,就收到了学长们已经抵达学校的消息。待到所有煤样测完入炉、惊心动魄扑灭被煤灰点燃的窗帘、艰难凑齐实验数据再绞尽脑汁写好实验报告,我还没来得及脱下白大褂,赶紧抄起包下楼,迎接已在工三一楼休息区等候多时的计院学长们。老嚯、瑞包,还有他。

简单寒暄过后,我回宿舍放下白大褂,一行人沿着新修的马路出校,走去最近的商场吃一顿麦当劳,再回到学校听最后一场草坪音乐节,吼出「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」、合唱《南方》。我站在人潮里挥手、瑞包在乐手间穿梭,他和老嚯在后面台阶旁等候。《南方》结束,我送学长们离开,到东门坐上公交,和他们摆摆手,互道下次再见。

这就是我和他——闪星——的第一次见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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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认识是在校友群。最开始,对我来说,群里的所有人都是学长,他只是所有学长里,属于「已经工作、难以约饭」这一群体的其中之一。不过随着我和其他学长越来越熟悉,久仰他的大名;和他实际在线上互动几次、给他发了我的电脑配置;拜读他的博客,发现他对生活方式、亲密关系有诸多思考,他的形象才逐渐鲜明。

当然,那时候我还有另外的私心,没计划和他发展进一步关系。倒是他率先私聊,问了我的择偶观,问了我对亲密关系的态度。我很认真地回答完毕,他说过谢谢以及晚安,我们的第一次接触就到这里。

见过一面后,我和他再次频繁聊天,已经是 9 月的事情。秋招进入第三个月,我还没有收到 offer、依然在四处求职;前一段悬而未决的心动逐渐淡出生活,我想,是时候发展一些新的关系,不一定为了在一起,至少可以分享一些心绪,作为互相生活的调剂。于是某天,从麓谷面试完出来,我鼓起勇气,说我想约他吃晚饭,问他的公司在哪里。很不凑巧,他在天心阁上班,当天已经来不及,不过我可不会轻易放弃,遂约好第二天晚上一起吃 KFC。

第二天,我扛着一包相机和镜头,在天心阁跑上跑下,等到时间差不多,再去他公司楼下的公交车站等他。四个月前的一面之缘,比从未见过更让我紧张:万一我认不出来他怎么办?一会儿我该说些什么比较好?

其实说过什么我已记不起,只记得那天我把宣传牌错认成公交站,过了一阵子才意识到;不过等他绕过来时,我一眼就认出了他。吃过一顿饭,看过他家的陈设,再绕到地铁口,短暂的夜晚就要在此宣告终结。

1-2

好在下次接触没等太久。我们熟悉起来后常聊天,很快就是国庆,校友群里约着聚餐,我也问他要不要一起出来玩,还真把他约到了谢子龙影像艺术馆。到他家放下东西、睡过午觉后,我们前往《光的尽头 奇象丛生》,在光与影间探寻摄影的意义,末了,以宜家肉丸结束这次出行,我回到他家里,和他同床共寝。

一夜过后、出发聚餐前,他送我一个代表他的无敌星,我把它放到包里,一直珍藏至今。和学长们吃过一顿海底捞,我走在后面,偷偷牵住他的手。他倒是甩开很快,不是厌恶,而是害羞。

我:「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?」

他:「可是这样是不是太着急?」

好吧,不着急。分开后,我回到宿舍,想起来今天和他路过的摩天轮,还没来得及体验:「那下次是不是可以去坐那个摩天轮?」「不是可以,是一定要」,他这么回我。我只发个「好喔」,其实已经在屏幕前笑容满面。

第二天一天,他说:「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情,呼吸都不能平静。」我表示赞同,他:「抱抱(虚拟的)」。我:「好喔(抱)」。

紧接着他:「以后不要跟前任再发生点啥,当我男朋友吧。」

这次反而是我还没准备好。在那一刻,我有一种强烈的念头:要是人生是个可以随时存档的 galgame 该多好。我知道我在选择是否进入一条恋爱线,大可在这里保留一个存档,先把这条线推到头,等以后某天再回档。

可人生不是 galgame。不仅不能存档,他也没有等我点一下对话框,马上发来下一句:「你要是后面离开长沙随便你分不分手,但是这半年一年,给我一个学习做好伴侣的机会,可以吗?」

抛弃掉刚才的迟疑,我:「那我现在是学长的男朋友了。」

一千天后,又到一年梅雨季

后来的故事,大家都知道了。

这段感情迈向一千天,我们异地也快两年。又一个梅雨季来临,就连北京的闪电,都在天上挂了两天。耳机里循环着《梅雨》、被没有尽头的工作消耗掉所有精力后,在写下这些文字时,我翻出恋爱前的回忆,发现学生时代那么美好,却都已经是两三年前。

再转念一想,原来我们开始异地,不过是两年前、这几天。这两年间,我和他真正能见面的天数,甚至远不如最开始那大半年:我们依旧聊天,但他过得怎么样、家里发生了什么,却再进不去我的记忆。有时回家,会颇为惊讶地发现,哪条椅子换掉、哪盏灯出问题、他又哪里受伤,问及才知道他早就和我说过,只是缩在小小的文字里,被我扫一眼就忘记。

我才终于意识到,他已从我的生活里逐渐隐匿。

2-1

熟悉我的人可能知道,我不喜欢把北京的住处叫做「家」,每每向人提及,更多是「住处」这类词语,或者如果用起来别扭,干脆只说「我这里」。我和他约定,「家」就是他在的地方,是我在北京的寄托与牵挂。

可今年,他换了工作,要从长沙、从我们曾称为「家」的地方搬走,搬到武汉,开启一段新的生活。他有新工作、以后可以常碰 ,固然让我开心,但在清明,我回去和他一起清理家里东西,清理出了许多过往的碎片,随着我把它们全部丢弃,我的情绪也逐渐压抑:「有一种把自己回忆都丢掉的感觉」。

他:「没关系,我们以后会创造更多回忆的。」

可是,自那以后,我才去过两次武汉。周记粉面、仰望咖啡,去地铁站路上排成长龙的夜宵摊,在我来得及告别前,变成偏僻的三环、遥远的茶颜。《世界一分为二》里,我曾说「我一头扎进的新世界里,没有他的应许之地」,现在,在他的新家里,也鲜有我的回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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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依旧享有他提供的安全感,依旧周末打电话、看电影,依旧见面。一千天的当下,我自诩已经学会如何去爱、学会接受另一个人的存在,学会在相隔遥远的两座城市,维持彼此间的纽带。再没有用情至深、歇斯底里,感情都变成心跳的背景音,只在通电话时才会鲜明。

但当这座城市再度下起雨,我的思绪又会随迎窗而入的水汽,飘回两年前的长沙,飘回和他一起度过的那些闷热、潮湿、永无终结的雨季。

这两年间,我从初入职场的担忧与好奇,转换到快速成长的满足,再到现在,对自己做的事情已经失去信心,还要被它反噬掉生活的自由。我时常问自己:大厂工作的拥抱变化,如果是拥抱不确定性带来的巨大压力,甚至开始让我对生活应激、让我在个人时间还无法松一口气,那工作是否真有意义?然后发现我无法回答,只有每月冰冷的工资,打发掉我所有的热情。

我常想,也许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变。可真到这种时候,新的担忧又会浮上心头。都说拥有是失去的开始,会不会等我们结束异地后,和之前一样,继续闹鸡毛蒜皮的别扭?会不会最终发现,我们共同生活,其实并不合适?

2-3

我不知道。在过去这一千天中,我向来是不知道的。

就像两年异地启程前,刚和他道过别,转头飞机就延误半天,还没抵达北京,我就已经想冲回家,再最后一次抱紧他。站在机场候机厅巨大落地窗下,我望着外面阴雨连绵,不知道怎么鼓起勇气,迈向明天。

就像这段感情最开始,我从麓谷走出来,发消息问他能不能出来吃晚饭,站在地铁口等他回应,或者和他分开后一觉醒来,他向我表露心意,我也不知道这条关系线,会发展成什么样。

就像今天,一个平凡的周五、我们的第一千天,我请了一天的假,放下工作与汇报,理由是我要回家。我计划着和下班的他,在周五吃一顿久违的转转热卤,跑到机场坐下半小时后,却迟迟没有开始登机,我望着人潮来来往往,不知道我何时才能抵达。

但刚写完上面这段文字,登机通知就推到手机。前往登机口的路上,我想,一千天前的我,迎来了持续一千天的亲密关系;两年前的我,收获了高薪、成长与北京的友谊。如今,面对又一个人生课题,也许我的焦虑亦无意义。相信自己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、相信如今已形同鼻息的感情,我踏上廊桥,准备回我们的新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