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四条轴线,搜寻 2025 的坐标
开始写今年的总结之前,纠结了很久很久如何下笔。工作一年半后,遗留的学生灵气也已褪去,我已经许久不曾写下内心的思绪,仿佛我一天的所有精力都被工作占据,不再有时间内省,仿佛我只是机器,不再有自己。
22 年末的时候,我还在感叹自己失去了持久的注意力,失去了阅读与思考的习惯,而今天,我甚至都不再能意识到这件事情。即使饭后在公司楼下散步,留意的也不过是身边同事的言语,或者流经鼻腔的空气。繁忙中,我的生活似乎也分成四个方向,几乎泾渭分明。在新年将至之际,我拿起笔,沿着工作、家人、爱情与自己,打捞这一年的回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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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的结论是什么?
去年我说的还是「看着同事熟练地写技术文档、拉会议搞立项,总会有一种疏离感」,今年过完年,一上来就被业务推到旋涡中心,离开架构的舒适区,狠狠地加了一个月班,再连着做了好几个大型需求,彻底搞懂了技术文档、彻底成为合格的职场人。
但是这还不够。五月,我们负责一个全新的业务的开发,我完成了所有 UI,六月好不容易稍微从容,七月一个超级大的技术项让我接手,告一段落后还没来得及休息,到九月又要投身到另一个项目中。这接二连三的压力,帮助我快速学会业务价值、立项、沟通与汇报,和导师沟通的时候他也提到,面对高压迅速成长,这就是职场最真实的培养。
代价是,那些工作环境浸润的黑话,那些意义至上的思考方式,如今似乎也在变成我的一部分。一开始是周末仿佛提不起劲,买的游戏总提不起兴致玩,遑论认真读一本感兴趣的书、听一张喜欢的专辑;再往后是不再谈论艺术与文学、不再观察自己。
工作里也没有自己,所有人都是贴满了标签的螺丝钉,哪怕只是拍下工作日的夕阳,也会多考虑几秒是否得体;从工作建立起的联系,最终都只是为了工作而已。

我以前很不喜欢规划、不喜欢把时间分成小格子,掐着表一格一格过;我推崇的是,如果我现在想做,那就该马上去做,而不是把它加到长长的待办事项末尾,等某天打开才想起。学生时代的我,说戒糖就坚持三个月、偶尔写博客就熬到凌晨三点、疫情刚解封先飞去大连,从来自由自在。
但现在不一样。我的一天里,有 11 个小时被买走,以小时为界,泾渭分明。会议要定在某一个点,所有人到饭点统一进食,八点下班才能定加班餐,九点下班打车才能让公司买单。如果这 11 个小时内需要头脑清醒,剩下的 13 个小时也难以有机会,用一个晚上沉浸到游戏,和某个 boss 鏖战,猛抬头才发现已经黎明。
更现实的情况是,自由时间太少、人也逐渐浮躁,以至于连一次只做一件事,都显得无比奢侈。早上必须边刷牙边准备早餐,中午要边吃饭边刷当天的信息流,晚上本该在公司楼下放空,实际总在翻看群聊和预约盒马配送,就连下班后吃点水果的间隙,都要插入没来得及看的视频。
工作让人规律作息,却剥夺人掌控自己生活的权利。我不喜欢工作,却没法逃走,有谁能永远不工作呢?如果人生的后半程都是这样,我仿佛已经望到了尽头。
甚至厌恶工作日都不够堂堂正正,因为那是厌恶自己七分之五的人生。

四月末的周四,恰逢 PERSONA LIVE,本来还在思考有什么理由提前下班,没想到右脚开始痛风,以此为借口,我从写字楼逃离,一瘸一拐赶到北展剧场,在场馆外囫囵吞枣地吃掉晚饭,享受接下来两个小时的幸福。
年末某一周,奶冰来了北京。周四下午,和群友们饱餐一顿烤鸭,晚上九点,我们沿着空荡荡的王府井游荡。沿途 Apple 尚且热闹,王府井书店已经紧闭,东堂门口摆上了圣诞树,张灯结彩迎接圣诞,其他的店铺则都在打扫卫生,准备打烊。我们在东堂拍完照刚走出两步,彩灯旋即熄灭,或许今天已经有人记录下它的闪耀,因此它也心满意足。
再一周的周五,北京下起今年第一场鹅毛大雪,整个城市变成嘈杂的空频,拥挤、绵密却安静,只有下过新雪的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,用手抓一把都变成挥不走的冰晶。在玉流馆吃过烤肉与冷面后,我们向着望京的方向出发。仿佛回到小时候的冬季,在这样的粉雪之下,我走在群友队伍的最前列,顺手刨了一把雪捏成球,转身砸到悦宝怀里。
「?」
「对不起对不起!」我赶紧凑上去把雪拍干净。
走过路口,我顺手又刨一个雪球,旁边的奶冰见势不妙,往后退了几步,和群友们站成一道墙。我靠近,墙也顺势溃散,涂涂蹲下捏雪球,奶冰再退两步,只有悦宝还在原地。「我和悦宝结盟!」我这么说着,把雪球交到悦宝左手,刚转向其他群友的方向,后颈猝不及防被悦宝右手塞了一把雪,冰得我缩成一团,直接投降。
送走涂涂后,剩下的我们定了一小时电玩间,在附近一座公寓楼的沙发上挤在一起,紧张刺激地玩了把《马里奥派对》。结束已是十点半,初雪在深夜依然纷纷扬扬,西向的 13 号线早已停运,我和奶冰在阜通站道别,等一辆公交车载我去三元桥,坐上末班地铁作为归途。
这几个夜晚尽管短暂,却让我难得感受到,原来工作日晚上可以这么多彩,只要愿意,我总能有机会喘口气。这个选择一直摆在我面前,只是我一直害怕他人议论与工作压力,一直自我掣肘而已。这七分之五的人生既然总是要过,不如就从现在起,试着在偶尔拥抱生活的夜晚里,忽略排期、结论与意义。
你有照顾好自己吗?
说来惭愧,今年一整年,总共只回了两次老家。
除夕当天,夜晚七点半才抵达老家高铁站,穿上睡衣,和一家人久违地坐在一起吃年夜饭。初二上午回乡下,下午进入闲暇,初三上午陪家里人逛商场喝茶颜,下午约高中同学们吃顿饭,初四修整一天后,初五和闺蜜下顿馆子逛过书店,初六我就已经回到长沙。
端午节更加短暂。同样是周六晚上七点半抵达,在家刚吃完饭马上被约出门,边和打工的闺蜜聊天边等其他人时,也定下周日早上出门嗦粉。第二天,和闺蜜在星巴克坐到接近中午,又被家里人拉去商场,甚至还没来得及回乡下,一觉过后我又回到了长沙。
不像学生时代总有几个月得闲,进入工作后,回家更像是度假,每分每秒都要精打细算。见到了哪些人、还要做哪些事,本应放松的假期却不敢有一点浪费,错过一次就是一年。

尽管距离遥远,我和爸妈每周都要打一通视频电话的约定,从大学时代延续至今,我们会趁着这个时机,分享各自的日常。
三月,我妈生日前夕,我买了台便携照片打印机,把我拍过的、她的所有照片打印出来,用一个小袋装好塞到包装盒里,假装它全新未拆封,连盒子一起寄回老家。生日那天正好周末,来庆生的所有客人都离开后,她和我打着电话,说要拆给我看。
刚打开看到的是本体,她开心地拿到镜头前给我展示。我:「那你接着看盒子里面嘛。」
她拆出了装着照片的小袋,问:「这是什么啊?」
「你看了就知道了。」
她于是把袋子拆开,把里面的照片取出来翻到正面,我大学最后一个寒假里拍下的她,映入她的眼帘。她一张一张往下翻,见到一张比一张年轻的自己。从我高中某个中秋,她站在外婆家附近还没建好的高铁线下、对着我的镜头比手势,到初中某个午后,我们吃完午饭、她躺在家里的沙发上小憩,一直到十年前,我们在爬老家一座小山,穿着粉色大衣的她,飒爽地站在路边的石头上。
那一瞬间,她脸上的笑容逐渐隐去,仿佛在克制自己的情绪。给我展示过她拿到的照片,过了似乎很久后,她说了一句:「崽,妈妈爱你。」
「我也爱你,另外你记得多打点照片啊,放在家里的相册里,等我回来看!」
「好,那等你回来给你看!」笑容又重新回到她的脸上。

六月中,搬住所后,我和她打了一个超长的电话。我兴奋地给她看我的新住所,看窗外的街景与宽阔的厨房,她说不愧是我,总能照顾好自己,顺势就聊到独立与成长的话题。她说很多家长其实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放得下心,她只是觉得我已经有了足够自立的能力。
我长这么大、这么多年,遇到那些问题时:无论是某次月考成绩不好、回家时眼里噙满泪水,还是高中正热衷于模联、被隔壁老师威胁要关社,或者更早一些、兴许是小学,珍惜的模型车被亲戚家小孩打坏,我把所有人关在房门外,自己在房间里哇哇大哭;其实她也很无助,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,但她知道不能让问题扩大,否则那是帮了我的倒忙。她知道我需要的不仅是陪伴和安慰,更是与自己相处的空间,所以她默默给我端上一大桌饭菜,帮我联系学校老师、给我提供一点底气,在我房间传出的哭声渐小时,拿着她粗糙地用毛线修过的模型车,敲开了我紧闭的房门。
这种心态并非突然产生。她说更早一些的时候,也许是小学一年级开始,当我兴奋地从学校回来,告诉她我今天学了什么拼音、什么汉字,读出的普通话和她的发音不一致,她就知道,她的认知总有边界、她不再是我生活的权威,只能靠我自己,探索广阔的未来,于是给了我许多家庭未曾有过的包容和平等。我可以自由地决定自己的房间装修,自由地选择大学、专业与工作,自由地在全国飞来飞去,前往未曾去过的地方,再靠自己担起生活的大梁。
从我的视角,遇到问题时,总希望有人来帮我解决,在问题当下,心中总有埋怨、不解,但站在数年后回望,会发现正是她这种让我独自面对、解决问题的态度,才让我不再期待自己的问题由谁包办,才真正自立、真正认真对待生活。
更何况,事到如今再回望,那些挫折无非就是人生路上的一块小石头。我向前走的时候不小心磕到、摔了一跤,当时伤得很深,觉得仿佛天昏地暗,要花很久才能愈合;数年后,也许还有疤痕残留,不过大概率只会笑笑,想起来还有这么段有意思的往事。用她的话说,「当我把事故从容地用讲故事的口吻说出口」,实际上就无关紧要了。生活还在继续,总要向前走的。

八月,她请了一整周年假,说要来北京看我。她坐上高铁那个周五,我去北京西站接她,在出站口等了许久,才看到她矮矮的身形,用大包小包拎着我想念的草鱼、土鸡,被淹没在出站口的人潮里。我陪她坐着漫长的北京地铁时,其实是有点坏心思的。「这样总该对北京祛魅了吧?」「这就是真实的北京生活呀。」我这么想着。
当她在地铁里牵起我的手,我觉得仿佛置身于注视中,既没有握紧,也没有松开,而是在脑海里想,如果她和以前那样,问我别人会不会看我们幼稚,我该说什么呢?是说「在这里可没有人在意这么多」吗?
如同暑假般的,我在房间吹空调、她在客厅和厨房忙里忙外的周末,转眼就过去了。周一午休,我趴在工位假装睡午觉,却忍不住偷偷流眼泪。周末结束得这么快,我好像没怎么陪到她。矮矮的她,勇敢地一个人从家坐高铁,远赴数十年没有来过的北方,明天,还要一个人离开、在天津待上两天,再一个人回家。
难怪她说,我一个人、第一次来这座这么大的城市,就能找到我要去的地方,真的好厉害。我以为这不过是对自家孩子的小小夸赞,转念一想,她那么勇敢地来到这里,还带上了那么多东西,不由得感叹,其实她也很厉害。
我也逐渐想通,她在地铁里牵起我的手,不是件多么大的事情。或许我该说:「让他们羡慕去吧,多少人想牵住爸妈的手都牵不到了」。这不正是我的幸福吗?
她在北京最后一天,碰上室友下午请假,给室友做了一大桌子晚饭,还备好了我的份,作为我九点下班的夜宵。吃完依旧美味的蛋饺、喝下玉米排骨汤,我拿出自己买的小小蛋糕,和她一起分享,一边把蛋糕大口大口往嘴里送,一边说:「我真不知道,是因为我生日那天加班到十点、没吃到蛋糕,还是因为工作太辛苦了、需要一点糖分和多巴胺,我这半年总想吃各种蛋糕,把小蛋糕买了个遍。」她赞同:「是啊,你连生日快乐都没听到,真的好辛苦。」
泪水又开始在我的眼眶里打转了。我强忍着,说:「那你要珍惜我还在北京的日子,不然等我被裁了,我可就要天天在家啃老了。」
而她莞尔而笑:「那你回家吧。等你在这里待得难受,等你找到更好的机会,或者只是想休息了,那就回家吧。」
我多想回家啊。
等我吃完小蛋糕,再送她去酒店,她牵上我的手,我也顺势牵住了她。这就是我的幸福了吧。

像许多传统家庭一样,今年我爸和我依旧沟通甚少。往家里打电话时,我一般打给我妈,视频那头我爸经常不在家,要么钓鱼,要么喝茶。她会吐槽我爸,说特别爱出去玩,而且不想带她一块,「嫌弃我抢了他的牌打」。有些时候,我妈又会说,「其实他也总念叨你」。倘若我爸在家,聊完日常后,我妈会把他拉到镜头中间:「这不是你天天念叨的崽吗,怎么不来跟你崽说两句话?」
起初其实有点尴尬,我们鲜少独处、没什么共通话题,我也不习惯和他分享,只能翻来覆去地讲讲饮食与日常。即使是二月,他出差来北京,我们坐在涮肉店里,仍然词句寥寥,无非关乎京城与味道。
八月,我妈离开北京前,给我留下冻好的包子、蛋饺、没来得及炖的土鸡。一直冻着不是个办法,我硬着头皮自己处理。一开始是简单地蒸点饺子和包子,后来我买来自己想吃的菜,真正开始学习猛火爆炒,一做就做到了今天,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,以前在家只偶尔下厨的自己,居然练出了工作日半小时端出一顿饭的本领。
我和我爸的关系,在此之后更加紧密。他会教我他拿手菜的食谱、告诉我家里寄来的鲮鱼和紫苏辣酱的吃法。我买到一言难尽的食材,打电话时提到,他也会在角落里哈哈一笑。味道是乡思的纽带,跨越千里,将我和家人连在一起。

年末,看完何卡飞老师的 《每一杯好咖啡都是节日。》 ,看到片里照顾老年痴呆的老妈的摄影老哥,看到他们喝一杯难得一见的好咖啡,吃一顿许久没做过的扣肉,看到老太太虽然说不明白个中滋味,喝完咖啡却止不住地砸吧嘴,镜头里的人坐在一起哈哈地笑,我却在屏幕前,回想起了我同样老年痴呆的外曾祖母,默默一个人流眼泪。
我对外曾祖父母只有稀疏的记忆,很多事情都是从我妈那里听来的,比如我妈作为家里最小的小女儿,一直不怎么受外公外婆待见,是外曾祖母教会我妈「洗碗洗底宫、洗脸洗耳朵」,外曾祖父如果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,也都会照顾我妈一些。
但外曾祖父在我刚记事的时候就走了,我对他的回忆只剩下水泥地旁的土坑上,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的纸房子。外曾祖母要长寿些,一直住在二婆婆家隔壁一间小小的屋里。我对她的印象也很淡了,只记得在我小的时候,每次我妈带着我去她家,她都会给我塞几块裹满了糖、甜到掉牙的饼干,我会吧唧吧唧吃完,趁着我妈陪她说话,跑过她家后面一条小道,跑去二婆婆家找表妹玩。
我的学业逐渐繁忙的时候,我妈告诉我,「她痴呆了」 。那时我只有过年和长假才会回乡下,我妈还是带我去她家,她记得有个曾外孙,看到我却眼神空洞,认不出来了。我妈告诉她,那个曾外孙就在她的面前,她会伸出皱皱巴巴的手,想要抚摸抚摸我,但我多是礼节性地寒暄几句,然后再跑去其他地方,留我妈独自照顾重新变成小女孩的她。
接着我就上高中,连长假都很少,一年只有过年才有机会回乡,对大部分亲戚的回忆,停留在高中之前。对她来说,这一停留就是永远。某一个春天或者秋天,她悄悄地离开人世间,去找她的老伴去了。
可能是家里人怕影响我的学习,我对她的白喜事没有很深的记忆,高中的时间一天一天地过着,我就这样一点点把这段回忆忘记,只记得在某一次回家,只能看到她的黑白照片,挂在那个空荡荡的堂屋里。高中毕业,我到长沙读大学,不知何时二婆婆家里改建,连着她家一起拆掉,再到现在我在千里之外工作,不仅那条小道不复存在,连她的黑白照片,我看到得都越来越少了。
事到如今,我的外公外婆、爷爷奶奶,也到了可以做曾祖父母的年龄。他们现在还很健康,我希望他们永远健康。可是会不会有一天,他们也变成小孩?会不会有一天,等我终于结束工作、赶回家想陪陪家人,推开家门,却只看到堂屋里高高挂着的黑白照片?
到那时,我又该如何像我妈那样,将这样的感情压在心底,平淡地告诉别人,「TA 痴呆了」、「TA 离开了」呢?
你现在在做什么呢?

今年元旦,和对象共同度过的假期开始倒数,从深圳告别朋友们回到长沙,一起吃新年第一顿转转热卤时,店里唐突地响起了《First Love》。听着歌词「明天的这个时候 / 你会在哪里呢」,我也隐约带了点悲伤。今晚我就要北上,而明天的这个时候,我只可能是在工位,怀念着短暂的假期时光。
尽管分别已经成为日常,可当我知道上班后第一个春节,我们只在年后才有一天多相聚,我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失望,在寒风刺骨的大街上,冲屏幕另一头的他自暴自弃,细数我的期待与怅然若失,仿佛是怨恨他还没有竭尽全力,或者是在怨恨被工作裹挟的自己。
当我对上他的眼神,刚刚的怨气又烟消云散。我突然意识到,在他的回忆里,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工作间隙,只是今年我才有这种感受而已;在新的日常面前,怨恨亦无意义,因为时间短暂,所以才更要珍惜。
过完年,一整个月的忙碌后,终于有空回家找他,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。再一个月的清明节,他来看北京的春天,看颐和园茫茫人潮,看电车从巴沟站驶入桃花海。听人说上班后,逐渐把日常过成了盼望,盼望着休息、周末和下一次假期,甚至学生时代的漫无目的,在上班后看来都不可思议。我想我也是这样,只不过在这些日子之外,还多了一些偷偷的期待,期待着每月总有那么一两个周末,我和他一起度过。
怀揣这种心情的我,逐渐习惯了动卧上的风声呼啸,习惯了走进一个陌生的车厢,熟练地摊好床铺后入眠,待到清晨,再随熙熙攘攘的人群,像沙丁鱼一般挤进地铁,麻木地进入下一个日常。他也逐渐习惯像我一样在周五下班后,赶到机场坐上飞机,奔赴短暂的重逢,再在仅仅 48 小时后,被我目送着走进候机楼。连分别的鼻酸都被疲惫冲淡,这就是我与他全新的生活。

失去了学生年代那种肆无忌惮的我,直到五一才终于找到机会和他一起,在上海与朋友们小聚后,飞到另一片遥远的土地。坐上机场的摆渡车,闻到海风吹来的气息,经历冗长的入境手续,恍然间已经置身神户。
抵达日本第一晚,在大阪 USJ 环球塔放下行李,还没来得及休息,就赶紧出发,奔赴难波的商业街夜景,第二天顶门冲进任天堂园区,在奇诺比奥、耀西、咚奇刚的簇拥下,和他度过梦幻般的一天。
第三天再回到神户,探访神户三宫与北野异人馆、吃一顿正宗的神户牛肉。下午的后半段,我们前往舞子,在蔚蓝的天空下跨过铁路道口,走上似乎直通海底的公路,在明石海峡大桥下,沿着海岸线一路漫步。直到天色渐暗,我在海边的售货机投下硬币,买一听可乐边走边喝,望着太阳逐渐被海面吞没、遥远的天边染上一抹深蓝,他狼狈地在风中捂紧外套。落日、海风,波光粼粼里和他站在一起,或许就是这趟旅途的珍贵回忆。
去过世博、京都,在日本的最后一夜,我们鼓起勇气,预订了本地居酒屋。店不大,中间一个吧台,打着昏黄的灯光,内部是忙碌的老板,外圈仅能坐下五六个顾客,菜单都只有一份,用一个文件板夹着,还有手写的今日特别推荐,和菜单夹在一起。店家不懂英语、我们不会日语,不过居然很顺利地完成交流,除菜单外甚至连翻译器都没用,全靠双方心领神会,我们就这样点了薯条、唐扬鸡块、青椒酿肉、烟熏牛肉、当日最后一份巴斯克蛋糕,以及连着续了几次的朝日 DRY ZERO。
饱餐一顿后,我们不确定店家准备何时上甜点,猜想店家或许在等我们结束用餐,于是准备问问看。这一问,就问得很艰难:点单可以靠これこれ,买单也多半听得懂 check out 和 cash,但这么复杂的句子该怎么表达呢?
我:「呃…when will…呃…巴斯克…(气急败坏打开翻译)呃…」
好在旁边热心本地人这时挺身而出,将我蹩脚的英语翻译为日语、由他和店家沟通,沟通完毕再向我们转述店家的意思,这才救我们于水火之中。
在回上海的飞机上,读着《离岛》,我再一次感受到,或许这就是一期一会的含义。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踏上了异乡的土地,感受另一个时区的风景,还鼓起勇气,顶着语言不通和人交际。雨中京都、神户日落,对于我们来说,也许就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一次的风景。很多年后,当我再打开相册,看到那天舞子的日落,想必又能回到那个傍晚,在橘黄色的落日下,和他一起站在海风里。
以前我很喜欢独自旅游,认为这样更加自由,可时至今日,和他在一起这么久、旅游过那么多次后,再也无法否认,和喜欢的人出行,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体验。我的每一句感慨都有人倾听,每一个提议都有人回应,因为他在,我能勇敢地变得外向,即使闹出洋相,也能和他一笑而过。
可惜假期实在太短,抵达浦东后,我们就要分离。

八月初,头头和虎子来长沙找我们玩。上次见面已经是一年以前,我本以为多少会有点疏远,不过在和他们见面时,我以大大的拥抱迎接,然后度过了无可比拟的两天。在茶颜饼坊大肆购入美味又实惠的烘焙,喝一杯打满氮气的鸳央咖啡,太阳未落时赶赴夜市吃个飞饼,再到县正街匆匆嗦碗粉等月亮高悬,最后以一杯黄油啤酒结束珍贵的一天。
当然,最珍贵的莫过于身旁的好朋友。我和头头其实 23 年初才认识,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年半而已,但彼此却已经相当亲密。我们认识时,头还在重庆、还在准备毕业季,我则在追寻自己曾经的私心,聊天框里一来一回,互相吐露过心绪、分担过压力,就这么逐渐熟悉,我也从羡慕虎头的感情,到有了自己的安心,再到开始异地,感慨还是佩服头头的勇气,能只身前往另一座城市,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。
周日吃过一顿鲜美的鱼丸,短暂的两天即将终结,送他们去地铁站的路上,我不再害怕疏远,反而带着一点惋惜,开始期待下次再见。或许亲密的朋友就是这样,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,忙起来的时候也不一定记得聊天,可待到碰面,总能以最轻松的心态,聊聊对方的日常、改变与悲欢。

国庆节假期,我们去了成都。第一天晚上,被太古里的熙熙攘攘震撼,我们转头拐上小路去地铁站,恰好偶遇了「浅礁书店」。第二天离开杜甫草堂,我们直奔「再书房」,这名字相当贴切,没有一本书封上,只要乐意都能细细阅读,正像自己家里的书房。于是我们各点一杯咖啡,花了接近三个小时,徜徉在店家的私藏。
第三天更是收获意外之喜,原来我们计划了去都江堰的行程,早上起来发现抢到了高铁,却忘记抢门票,只能去备选的天府美术馆,这一去就邂逅了《远方的邂逅》,来自意大利都灵,策展人用好几个主题,将知名的现当代艺术流派精心编排到一起,设计得相当用心,以至于我频频感叹,如果没有因为错过都江堰来到这里,或许真的会捶胸顿足、大呼可惜。
美术馆、独立书店,不是热门旅游目的地,却是我眼中城市喧嚣外的第二重呼吸。这是成都对我来说的意义,我很庆幸有他陪着我一起。

但我又要回到北京了。八月中旬,某个夏天,午觉刚睡醒、意识还模模糊糊,我似乎听到过去和他闹别扭的声音,却在彻底清醒后,感到无比陌生。偶尔跨越一千公里相见,更像是度假,没有生活的鸡毛蒜皮,只有 48 小时用以珍惜。等魔法的时间结束,我从动卧上醒来,看到北京熹微的晨光,又会进入下一段黯然神伤。
我和他的联系,从小小的一居室,变成了遥远的一千公里,从接他下班再去吃顿大餐,变成了每周公式化的几个电话、一场电影。在我们都忙起来的时候,甚至可能一天发不到几条消息,唯有异地变本加厉。
十一月某次回家,和他走上长沙老城区的马路,聊到我和他刚刚在一起时,在国庆和学长们小聚,我曾骑车路过这里,这才惊讶地发现,那居然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。回到家里,梳妆台上放的洗面奶、护肤品,不是已经用尽,就是即将过期,但它们都还放在那里。每次把它们拿起来,我都会想起两年前那个懵懂且幸福的冬季,工作有了着落、心也有了寄托,不需要焦虑、没什么压力,只需要学习怎么和他在一起。
再等几次昼夜更替,我又要进入另一个冬季。这个冬季没有雨水、没有绿意,没有裹挟进被褥的潮湿,只有光秃秃的枝丫、将发未发的新芽,深呼吸时如同刀割的空气。

回头看我们之间的关系,似乎比起情侣,更像是最好的兄弟。以前的我对感情懵懵懂懂时,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、情侣应该有什么相处模式,直到自己真的谈了两年恋爱才知道,情侣关系本就没有标准的式样,只有磨合好的日常。
对我来说,我没有必要非得腻着他、到哪都黏着他,也不习惯在面对他时突然换一副面孔。在平淡的日常里,我会和他一起出门吃饭,一起逛商场、美术馆,一起听 live,跟他开没品玩笑,听他讲同样没品的笑话。熟悉我的人知道,我对谁都是这样。他并不是所有人里,最能接住我的梗的那个,也不是和我共同话题最多的那个。
这么说,他好像没理由和我在一起。
但梗不是爱情,共同话题也不是。这段关系走入第三年时,相敬如宾的距离早已磨灭,剩下的只有无间的亲密。我和其他不太熟的朋友单独相处时,还会感觉很有压力、担心会不会没有话题,唯独和他在一起时,不需要害怕安静,什么都不说也很好,那样也是充满了幸福的时光。
在我们异地的这一年半,没有必须秒回的绑架,也没有随时随地的视频电话,我们都希望对方平衡好生活、照顾好自己。偶尔他太久没回消息,我也会有点焦虑、有点好奇,会问他「你在干嘛呀」,等到他终于回应,我就能继续安心。
而许久未见后、再次见面前,的确会隐隐约约觉得,好像生活被打断、害怕我们已走散,但在我见到他那一瞬间,那些担忧总是烟消云散,我会回忆起,自己其实早已知道,他就是特别的存在,这份感情与相处模式无关,只关乎毫不动摇的喜欢。习惯异地的当下,似乎曾经担心的遥远距离,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,以一句「我会一直很想你」在高铁站拥别后,我已开始期待下一次回家。
而我又在想什么呢?

今年的总结,似乎少了些「总结」该有的味道。我从不曾像今年这样,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,都能发散出一大段思考,以至于行文至此已近万字,却依旧漏掉了许多细节。
例如,今年除了 PERSONA LIVE 外,还去了水中スピア和 H△G 的 live,两场都非常喜欢;但更多的是遗憾。遗憾 mol-74 的解散、遗憾 Fayzz 买了票忘记日子、遗憾 Diels Alder 在长沙时我没回家、遗憾 She Her Her Hers 干脆错过抢票。
又或者,我第一次参与手机众筹,预定了 Unihertz Titan 2、从年中等到年末,本来还想写篇评测,可我使用一段时间后便宣告放弃,认清了实体键盘被淘汰必有原因,现在它放在抽屉,而我已经开始考虑把它挂在闲鱼上交易。
再比如,身在大家使用「同学」互称的互联网大厂,我今年终于不再有同学了。我的学生时代已经远去,就连回忆都在消失,以至于我频频感叹,大学四年仿佛是一场梦,梦醒时分,所有的美好都不再真实。
但在此期间,与我真切生活过的那些人,真实地存在着。

八月,和高中时代的挚友们,在一个周末去了趟杭州 FES 2025。我们起码已经半年没见,见面时却依旧默契,仿佛从不曾分离,仿佛昨天还在一起。我依旧能摸他们的头,依旧能边喝酒边讲笑话,也能在酒店床上躺得四仰八叉,互相吐槽对方玩的游戏不行、对方的 B 站推荐真的很没水平。
FES 对于我们来说,也已经变了一层含义:一整年下来,只在这天,我们既有理由,也有动力,从全国各地出发,再次聚在一起。它是学生时代残留的碎片,松弛、自在,一如漫长而慵懒的夏季。
周末很快过去,我的疲倦与怀念,则比以往都要强烈。褪去稚嫩后,仍然紧密相联的我们,都已经迈上了不可逆转的、成为大人的道路。总会有那么一天,他们会成家、会成为世俗的大叔,就连见面时摸摸脑袋都显得不合时宜。
幸好,曾经害怕的疏远与形同陌路,只要我们都不希望它发生,它就不会发生。在高中毕业五年后的今天,再没有月考、补课,也没有鸡尾酒、麓山南路和期末周,但我们关注着相同的游戏、分享着各自的欢喜,如同我们依然在对方生活里。

九月,大学室友回山海关老家,我顺势跟着那句「这么近那么美,周末到河北」的宣传,坐上几个小时的高铁,奔赴秦皇岛。吃过浑锅,我们在乐岛看海豹拍打圆滚滚的肚皮,登上大摆锤承受加速度给全身的压力,临近日落再到山海关古城吃顿烧烤,等第二天起来赶海,从船厂一路走到老龙头,捡拾吐气的扇贝,避开搁浅的水母。末了,在离开前夕,登一次角山长城,俯瞰整个山海关的风景。
说来惭愧,我身边大多数人,都是选好一个方向持续精进,但我的人生道路从未坚定。比起在同一根轴线上不断挑战高峰奇境,攀登珠穆朗玛、多洛米蒂,我更乐意今天登上触手可及的山海关顶,下次再回一趟岳麓山,和朋友们站在一起。
我做不到遇到什么都迎难而上,假如某天实在不喜欢这里,不如就直接逃去别的地方。即使爬到爱晚亭就鸣金收兵,至少见到了不一样的风景;即使被指责软弱,软弱也是我的人生底色。
唯独在这点上,我仍旧、并且希望一直保有学生时代的自由与放浪。
即将 23 岁的前夕,当我看到信息流里大学生、高中生,看到身边新入职、仍然朝气十足的实习生,我切实感受到,我的眼神不再澄澈、我的精神不再年轻,即使我自由并放浪,那也反映了我 22 年的人生历程。道路在脚下分叉,时间在不断累积,不变的是,我依旧希望自己有选择道路的勇气,依旧希望自己带着热忱,在时间的山海前行。